申博手机网-申博官网-成都申博广告有限公司

申博体育

当前位置:首页 > 申博体育 > >

蒋勳/庄子,你好:逍遥游(上)

来源:申博   日期:2018-11-07

梦想变成鸟飞起来的大鱼
 
 
读《庄子》,没有人不记得,在北方荒凉的大海裡那条孤独的大鱼。
 
庄子说:「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」
 
庄子是善于说故事的人,他的故事是神话,是寓言,像今天的魔幻文学,充满想像力,充满好奇,充满活泼的画面。
 
幸好有庄子,一个民族的文化不会让人沉闷无趣到昏昏欲睡。
 
青年的时候,厌烦了学校千篇一律的死板教科书,常常要偷偷翻开《庄子》。翻开第一页,那一页就说了一个简单的故事:无边无际的北方海洋裡,一条叫作「鲲」的大鱼,不知道为什麽,不想做鱼了。牠想化身成一隻鸟,牠想飞起来。
 
我那时理解的「北冥」或「北溟」就是「北方海洋」。现在读,好像也还有当年文青的感动,我如果是一条鱼,可以梦想成为一隻鸟吗?在寒凉寂寞的北冥,天长地久,我可以梦想飞起来吗?我可以梦想向南方明亮的阳光飞去吗?
 
我感谢庄子,在那个苦闷孤寂的年代,藉着他的故事,我可以作梦,在荒凉孤寂的岁月,有了飞起来的狂妄梦想。
 
我童年住在台北孔庙附近,常到庙裡玩,但是害怕庙裡一排一排圣贤严肃阴沉的牌位。我常常想逃到庄子的故事裡,看大鱼化身为鹏,看那条大鱼的广阔的背,庄子说「不知其几千里也」。这麽广大的鱼的背嵴,远远望去,像一座岛屿吧,像我在飞机上看到的我的岛屿,在太平洋的波涛中,像鱼背一样宽阔巨大。牠,也有飞起来的梦想吗?
 
岛屿有许多「鲲鯓」
我在岛屿旅行,有很多地名叫「鲲鯓」,让我想起《庄子‧逍遥游》一开始谈到的「鲲」。
 
据说,「鲲」是鲸鱼。岛屿长长的,万顷波涛,远远看,像一条鱼伏在大海裡,露出突起的背部,因此古代有人就把岛屿叫作「鲲岛」。一直到现在,岛屿的南部还有许多地名叫「鲲鯓」。「鲲鯓」太多,难以分辨,就排列出秩序。
 
光台南一地,就有七个鲲鯓。一鲲鯓就是现在安平所在的位置,二鲲鯓在亿载金城,三鲲鯓在安平对岸,四鲲鯓又叫下鲲鯓。好像有许多巨大的鲸鱼一一排开,从一排到了七。七鲲鯓,有人认为已经排到台南高雄交界的茄萣去了。鲲鯓太多,照例就有争议,五、六、七,这几个鲲鯓地位就都不确定。吵来吵去,也有人烦了,乾脆就用其他地名代替,不再沾「鲲鯓」的光了。
 
有的鲲鯓不用数字排行,我去过「南鲲鯓」,那裡有彩色华丽的王爷庙,上个世纪七◯年代,王爷庙前的一个乩童名叫洪通,成为着名画家,登上国际新闻。
 
洪通不识字,没有受任何正规教育,不受教科书拘束。他写字画画,写的字像道士画的符,他的画也自由、活泼,充满色彩的生命力。
 
台南还有青鲲鯓,在台南将军区。这裡还有用「鲲鯓」命名的国小,有用「鲲鯓」命名的警察局。最有趣的是,这个地区还有两个里用「鲲」这个字命名,一个叫「鲲鯓里」,一个叫「鲲溟里」。「鲲」和「溟」都是《庄子‧逍遥游》一开始说到的。带着《庄子》在岛屿旅行,读〈逍遥游〉,好像是神话,却又一下子变成了现实世界。
 
在「鲲鯓」、「鲲溟」两个里中间走一走,望着西边大海波涛裡一个连一个的凸起沙洲,如灰青色鱼背一般,浮游在波涛中,恍惚间,觉得庄子是不是来过?在这些叫「鲲鯓」的地方写他的〈逍遥游〉,一开始就说:「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」
 
的确,「鲲」这条巨大无比的鱼,是住在北溟。「北冥有鱼」我一直理解成很荒漠寒冷的北极海洋。当然,考证癖的大学教授立刻会纠正你——「庄子没有可能去过北极」。《庄子》不能考证,最好也不能让大学教授注解,一考证一注解,《庄子》就死翘翘了。注解疏证太多,鲲会死在北溟,鲲无法变成鹏,鹏也飞不起来,鲲养在小鱼缸裡,鹏囚禁在鸟笼中,翅翼张不开,牠们都只有供人玩赏喂食,奄奄一息。
 
还是应该到北溟去走走,没有人类去过的北溟,没有人类的足迹,辽阔空寂,一片白茫茫。无边无际的冰雪,巨大茫昧,无始无终的白色海洋,没有岁月,没有生命的记忆,没有诞生,也没有死亡。
 
那条孤独的鱼,在波涛裡生存了多久?没有记载,没有人知道。那条鱼的故事,不属于历史,历史只是人类造作,人类的历史时间太短,历史之前是漫长的神话。那条鱼是神话时间裡的鱼,鲲鯓,牠有了身体,忧伤的身体,牠在无始无终的时间裡冥想:能不能没有这个身体?
 
好几亿年的这个身体,牠厌烦了,牠想离开这个身体,牠望着无边无际的空白,牠想飞起来。牠想了好几亿年,牠鼓动鳃,牠尝试搧动自己的鳍,牠的鳍鬣立了起来,高高的鳍鬣,像一座山,搧动、搧动。也许,好几千万年过去,好几亿年过去,牠的鳍,一段一段,在搧动的风裡慢慢变成了巨大的翅翼。鳍翅的软骨演化成羽翼。牠努力振动鳍翅,在北溟的狂风裡呼啸,牠搧动新演化成的翅翼,有一种狂喜吧。
 
「怒而飞」,庄子只用了三个字,叙述鱼飞起来的情景。「怒」是心事的激动吧。云和冰雪的海涛翻涌起来,牠一振翅,就彷彿海啸,滔天的冰雪譁然,天空彷彿被噼开来一片金色的光,那条鱼飞了起来,变成了一隻翱翔空中的大鸟。「其翼若垂天之云」,我每每看天空的云发呆,想起刚刚飞起来的大鹏鸟。那些云是牠搧动时落下的羽毛,天空留下长云,牠要向南飞去了。
 
那是庄子说的第一个故事,一个叫作「逍遥」的故事。
 
庄子说:这故事不是他胡说的,是《齐谐》裡记载的,《齐谐》是什麽书?「志(志)怪者也」,专门记录怪事情的书,像《哈利波特》吧,或者像《魔戒》。庄子不喜欢一本正经,他喜欢这些奇怪的书,他引用的《齐谐》,像是一本魔幻的书,但是文字很美。
 
庄子引用了一段文字,《齐谐》描述鲲变化成鹏,鹏飞起来了,要往南方飞:「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。」好美的文字,「三千里」、「九万里」都只是无限大的想像,无限的空间,无限的时间,无限的速度。「扶摇直上」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成语,依靠风,依靠空气,扶扶摇摇,就可以飞起来。
 
我喜欢「抟」这个字,是一个动词,揉麵、揉土是「抟」,鸟振翅在气流裡的飞翔旋转也是「抟」。「抟」像是内在生命能量慢慢生发的状态,像一种气的运动,像武功高手的蓄势待发。
 
这样飞起来的大鹏,一飞就飞了六个月。
 
两千多年过去了,我们还是很难想像,一次长达六个月的飞行。
 
古老神话裡都梦想过飞,幻想过飞,嫦娥的飞,Icarus的飞,孤独的飞,坠落毁灭的飞,梦想、幻想都被嘲笑过,然而人类真的飞起来了,可以越飞越久。
 
古希腊神话Icarus用蜡黏合的翅膀飞向太阳,他最终坠落殒亡,却纪念着人类数千年...
古希腊神话Icarus用蜡黏合的翅膀飞向太阳,他最终坠落殒亡,却纪念着人类数千年飞翔的梦想,现代街头涂鸦还在歌颂着飞起来的梦,如同庄子〈逍遥游〉裡努力飞起来的一条鱼。(图/取自网路)
古希腊的Icarus用脆弱的翅翼飞向阳光,他的坠落纪念着所有飞翔的梦,两千年来西方艺术一直歌颂这位悲剧英雄,他一定了解庄子飞起来的梦想吧?仰望夜空,我们或许还可以梦想,穿过星空,会有一次长达六个月的飞行。
 
庄子一定相信,有一天梦想可以成真。
 
他说的「逍遥」是心灵的自由,是创造性的自由,不被客观现实綑绑,不被成见拘束,你想从鱼变鸟,你想飞,你就成就了「逍遥」。「逍遥」就是:你可以是鱼,你也可以是鸟。你可以是鲲,你也可以是鹏。你可以在水裡游,你也可以在空中飞。「逍遥」是领悟自己可以是你嚮往的自己,嚮往了几亿年,水中游动的鳍鬣会变成空中搧动的翅翼。
 
逍遥是彻底的心灵的自由。
 
看到羡慕的生活,我们说:好逍遥。我们一定知道「逍遥」的意思吧。
 
你相信吗?庄子说的「鲲」的故事,是一个荒诞的神话,或者他在讲述关于他观察到的自然生态的演变进化?
 
我喜欢庄子的故事,天马行空,虽然后世学者注解来注解去,把活生生一尾巨大的「鲲鯓」肢解虐杀到支离破碎。那一匹行空的天马,加了皮革笼头,黄金嚼齿,繫上了锦绣鞍骣,钉上马蹄铁,为人所奴役驱使,早已奄奄一息,牠啸叫狂嘶,到最后,连一点反抗挣扎的愤怒都没有了,如何「逍遥」?
 
我青年时读《庄子》,常常无端想哭,坐在面对浩瀚汪洋大海的鲲鯓上,想起曾经有过的那巨大的「北冥」,无边无际,想起北溟裡优游自在的鲲,岸上的人远远观望,只是青黑色一线,忽起忽落,有时像圆圆的头,有时是厚厚的背嵴,有时如山一般立起来,彷彿是牠张开的鳍鬣,真的像山一样。岸上的人惊慌奔跑,因为太阳被遮蔽了,鳍鬣像大大的网,像幕幔,像垂天之云,遮蔽了日光。
 
关于水洼裡的芥子
庄子很用心观察自然。
 
他彷彿总是从人群中走出去,在天辽地阔的场域冥想宇宙。他观察风,观察空气。绝对的孤独,产生纯粹的思辨,他说:独与天地精神往来。庄子的「独」是彻底绝对的孤独。跟大风对话,跟空气对话,跟尘埃对话,跟生物的气息对话,他解脱了「人」的许多偏见,回到自然的原点,还原生命最初的本质。
 
我喜欢他观察天的颜色,他用了「苍苍」两个字。民歌裡有「天苍苍」,也有「蒹葭苍苍」,民间也用「白髮苍苍」。「苍苍」不像是视觉上的颜色。「苍苍」常常和「茫茫」用在一起——「天苍苍,野茫茫」,苍苍茫茫,不是确定的颜色,是视觉极限的淼茫浩瀚吧。正是庄子在〈逍遥游〉裡说的「其远而无所至极邪」,无穷无尽的「远」,无法用人类距离测量的「远」,眺望太空的苍茫,不是颜色,其实是虚空无尽。
 
庄子给了一个文化思考「远」的哲学,使后代的绘画放弃了色彩模拟,用单一色系的墨不断渲染,理解了更深层次上「苍苍」的意义。他在孤独裡如此看大,看远,看近,也看小。细微短暂的生命,无穷无尽的生命,都在时间和空间裡存在着。
 
他在一间土坯屋子裡观看地上小小凹下的水洼,他把一粒芥子放进水洼裡,看小小的芥菜种子,优游水上,像一艘船。他知道,如果放一个杯子在水洼裡,就要搁浅停滞了。
 
他像一名有耐心的物理学家,反覆实验,反覆练习,大和小,远和近,漂浮和沉滞,飞翔和降落—— 从小水洼负载的种子,到「九万里则风斯在下」的大鹏鸟,他又回到可以一飞六个月不停息的飞行的梦。他说了物理的观察:「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」他在观察飞行,观察飞翔中羽翼和气流的关係。
 
庄子留下许多自然科学的发人深省的智慧,把它限定在做人的「退让」、「周到」,是太乡愿平庸的看法吧。
 
这个民族,要如何摆脱唯唯诺诺的做人,能真正走出去,孤独地与自然对话,跟日月对话,跟天地对话,可以高高飞起来,「九万里风斯在下」,飞到那样云霄高处,会不会多一点生命的奇险与惊叹?
 
俞大纲老师在一九七六年送我一部《庄子》,是严复注解的。严复从英国学海洋军事回中国,他看到欧洲强权「船坚炮利」背后,真正应该学习的,是向大自然挑战的孤独精神,他翻译了《天演论》,也用《天演论》的观点重新诠释《庄子》,让《庄子》摆脱上千年来「隐世」、「消极」哲学的误解,发扬《庄子》观察自然、探究自然的正面意义。
 
「背负青天」是那隻飞起来的大鹏鸟在九万里高空御风而行的美丽画面,像是庄子为人类早早勾画了航向外太空雄心壮志的预言。(上)